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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出使 帝王果然心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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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出使 帝王果然心狠。

蕭遙來到平戎軍的公廨, 這兒是當年漁陽王遺留下來的王府,旁邊就是盧舍人舊宅。平戎軍歸入京師軍隊之中,京中公廨人滿為患, 暫時只能在這個空地先安置。

本朝異姓封王須有不世之功勳, 漁陽王可以說是眾武將的楷模典範。他亂世定風波, 與盧舍人自晉陽東出, 控制叛軍, 將燕王兵馬扼殺在 了洛陽以東。不僅如此,他還配饗武成帝廟庭,明光閣甚至還有他的繪像。

公廨定在這樣一個人的私宅內,諸將心中敬服, 一草一木, 已成陳跡。漁陽王並沒有子嗣,他將畢生所學教給了盧氏一位青年才俊,自己的古雪刀也進入了盧氏的宗祠之中。

今日交換牙牌, 他先是到堂屋拿出自己執掌城防的指揮使令牌, 放到一扇屏風之隔平起平坐的鐵關河桌上,然後就打算進宮,商討月底出兵事宜。

平戎軍分成兩部分,一個左指揮使, 一個右指揮使,現下不用防秋, 就和其他禁軍分擔城防的庶務,偶爾也能拱衛宮城。

下臺階的時候,他一擡頭,就看見了高君遂。

他跟高君遂有一面之緣,之所以記得, 是因為這貨嘴沒把門的。皇帝喜歡龜茲樂,專門組了個樂班子,結果這傻貨當著酒席所有人的面說樂班子不能上戰場殺敵。話是實話,但是在那種場合說出口,難免煞風景,給人留下不好印象,更何況皇帝還沒到耽於聲色的地步。

高君遂看他的眼神倏忽一變。

“你。”蕭遙這會兒來到庭院中,和位於門前的高君遂隔了臺階,“眼生,新來的?”

高君遂不動聲色,“蕭指揮使見過不少人,不記得我很正常。”

“我記得你是太學生吧?”蕭遙問。

“現在不是了。”高君遂頓首,“指揮使找我還有別的事嗎?”

“沒事,你現在是鐵指揮使的手下?”

“嗯,我是他的孔目官。”高君遂的聲音太冷靜了,冷靜得異常可怕,一般陌生人見到一個主司,會是聶柯那種著急忙慌、唯唯諾諾,除非是聶松那種,為人鷹犬身居高位,和皇帝關系甚密,才會不慌不忙。

但是高君遂呢?說不清楚,看起來這高君遂的年紀也沒那麽小,為什麽說起話來這麽沈穩,跟變了個人似的。

“沒事了,忙去吧。”蕭遙沒多想,往前一走,迎面就看見了自己的先鋒使聶柯,和判官傅海吟。

聶柯臉上似笑非笑,從潛淵衛又被招了回來,跟蕭遙還真是有緣,盡管他不想要這樣的緣,蕭遙比柳度難揣測多了,那雙眼一瞇,不知道憋啥壞呢。“指揮使,咱們是進宮嘛。”

蕭遙挑眉,“嗯,我爭取多給你們要點軍餉,不能苦了弟兄們。”

原平戎軍孔目官亦即現在的判官傅海吟耳朵上面還夾著一根竹筆,由於軍隊改組,原本的官職增多了不少,很多中下層官吏得以拔擢上來,傅海吟就是其中之一。不過傅海吟和蕭遙還沒混熟,所以看起來也很客氣,並沒有對蕭遙很敬服。

之前的主司可是建寧王啊,貿然換成蕭遙,怎麽可能說服就服?

蕭遙心知肚明,還好聶柯來了,不然在軍中可真是一個熟悉的也沒有了。

“走吧,進宮。”

傅海吟一邊走一邊說,“按照建寧王出征的舊例,我已經把賬務預算做好,今日可讓陛下一觀。年底進軍,將士思歸,所以比平日的俸銀多了些。”

聶柯只瞟了一眼那花花綠綠的冊子,當即咽了口唾沫。

奶奶滴,這平戎軍真燒錢啊。

不過對於這些,傅海吟卻稀松平常,襯得聶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。蕭遙拍了拍傅海吟的肩膀,“不錯,這賬做得漂亮。是做了很久?”

“也沒多久。”傅海吟依舊是一副在聶柯看來很欠扁的表情,“做習慣就好了,不像京師裏屍位素餐的各位公子哥,整日優哉游哉,我們這些小吏,做小事最上道。”

聶柯心道你這是點誰呢?蕭遙這都能忍?

蕭遙皮笑肉不笑,“哈哈,那就好,說明平戎軍出人才。”

傅海吟:“人才又如何,不還是年歲未老就得頤養天年。”

這倒不僅僅是針對蕭遙,平戎軍上下不大服他,也不服鐵關河,從上次宴會上戚徐行不配合就能看出來。朝廷不需要一個大權在握的建寧王,而建寧王也不想成為擁兵自重的藩王,這是局面的最優解。

聶柯自然要給原禁軍將領撐腰,“能頤養天年就不錯啦,有的人想頤養天年還沒機會呢。”

三人走在宮道上,說的話卻一個比一個帶刺。

蕭遙對聶柯使了個眼色,讓對方不要再說。聶柯不解,為什麽蕭遙那種性格,還能在傅海吟面前如此忍讓,明明這傅海吟就是個投筆小吏!

“廉頗老來依舊想披掛出征,馬援一心只想馬革裹屍,可見武人的歸宿就是在沙場。然而建寧王奔波多少年,能封王入閣,已是人間少有,至於天下事之後會如何,就看傅判官和先鋒使的了。殊不知,當年建寧王也是一方小將,鯤鵬萬裏,來日可期。”蕭遙一番話說完簡直都想給自己鼓掌了,這話說得,滴水不漏找不到錯處。

傅海吟再發難就說不過去了,“蕭指揮使精於人事,我自愧不如。”

聶柯想打人。

“那個高君遂,你認識嗎?”蕭遙忽然想起。

“桓司馬……哦,現在是桓判官的手下吏員。”傅海吟是軍中文官,對於文人調任格外上心。行軍設行軍司馬和節度,現在沒有帶兵出征,自然也沒有行軍司馬,“他是桓判官的外甥,原本是想著明年科考的,不知為何,放棄了。”

“有官做還考什麽。”聶柯聳了聳肩,“現在軍中有幾個進士?那進士一年也沒幾個,摳摳搜搜的,還不如借著關系直接做官吶。”

蕭遙不置可否,他覺得人還是要讀書的,也有可能自己沒讀過,總是會想,如果讀更多書是不是就不至於看不懂溫蘭殊的詩詞歌賦。

一行人來到承天門前,入宮先是遇見了溫行,而後便是裴遵和韓粲。三位宰相面色凝重,身後的幾個裴思衡為首的中書舍人也不大樂觀。

紫宸殿中,李昇正襟危坐召集諸位愛卿,眾人按照官職和資歷排開,傅海吟和聶柯坐在最末尾,隔斷讓他倆跟前面人距離很遠,說話都難聽得見。

蕭遙作為護送溫行的將領,必須要上前議事。這給了他與朱紫公卿面對面的機會,韓粲對他頷首示意,他立馬低頭微微欠身行了個禮。

“昨日魏博節度使羅瑰遣心腹示好,溫相主動要出使查探,朕賜溫相旌節,蕭指揮使負責護送溫相不得有失。另,若魏博願意歸附朝廷,溫相可代我任免其官僚,便宜從事。不過魏博民風向來難以管轄,卿可徐而圖之,不要逼反了魏博六州,釀成大禍。”

溫行唯唯。

蕭遙萌生了一種感覺:李昇在處理國事的時候,有一種帝王獨具的殘忍——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棋子,必要時用之,不必要棄之,一點兒溫情都沒有。魏博六州強兵雲集,這次貿然議和,誰敢說不是陷阱?溫行一旦出征在外,有個閃失誰能確保無虞?可李昇沒有遲疑,幾乎是想都沒想,就讓溫行出使。

敢逼走皇帝的藩鎮,會把一個宰相放在眼裏?李昇不是對溫蘭殊好麽,為何不把溫行的命當回事呢?

韓粲不知是不是兔死狐悲,“臣以為,魏博不可信。這次他們示好,是因為新上任的節度使羅瑰想要入朝。魏博之所以能攻入京師,就在於他們選拔了一批精悍軍士,這些軍士能左右節度使廢立,能保護節度使,又能殺節度使,與之相比,歸附回朝,如建寧王一般,善莫大焉。所以,溫相若是前去,很容易卷入節度使和軍士的爭鬥。”

“話不能這麽說。韓公,都說探驪得珠,不入虎穴焉得虎子,若是溫相不去,豈非坐實了朝廷無心講和,謀劃來年削藩?要是魏博魚死網破,重來一次燕王叛亂,我們還有漁陽王一般的將領麽?天下疲敝多年,經不起一場戰事了!”

裴遵這話很明確,能不出兵就不出兵,太燒錢了,可關鍵是這話一出就把溫行架在火上。

你不是想要削藩麽?這就是現成的機會啊。

溫行不再多言,“我會與蕭指揮使一起,接下來共事,就麻煩指揮使多多操勞了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韓粲還想說什麽,最終被李昇阻止了。

“既如此,溫相務必表示朝廷有意講和弭亂的意圖,月底出征。蕭遙,你也必須保護好溫相,不容有失。”李昇用異樣的眼神看了看蕭遙。

“是。”蕭遙竊為溫行不值,事成了李昇功勞多一筆,溫行還是那麽清廉剛正,稅收上來分文不取兩袖清風,多的是國庫和皇帝老兒的小私庫。

真是被利用得幹幹凈凈。

況且誰也查不明情況,有些時候得去了才知道。蕭遙這次帶一千兵士,估摸著能保護好溫行的安全。

會議罷了,蕭遙被留下。裴思衡草擬完詔書打算去門下省施行,溫行和韓粲一前一後走著,穿過連廊。

這時節天越發冷了,溫行手涼,哈了哈手,韓粲追上來,“溫希言,你是不是瘋了,魏博什麽地方你都敢去?況且這和與不和還不一定,你不是已經打算來年削藩了,如果這是詐降,那你怎麽辦?”

韓粲說完就有點後悔了,“也是,你當初跟著蜀王去蜀地,也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蜀王居心不正。可能正是因為此,陛下才要你去吧。”

“是我自己想去的,別人去我不大放心,萬一傳達錯了朝廷的意思,那可真是得不償失。”溫行無奈,“當年你是第一支趕到的勤王軍,我都記得,有你在京師,我才沒有後顧之憂。”

韓粲啞然,他一直把溫行當仇敵,但沒想到溫行是這麽想的。

“那你……”韓粲嘆了口氣,“我早該知道的,你終究還是走了老師教你的文人路。”

溫行在蜀地也是如此,親自招兵買馬,控制突騎,他以為溫行會成為建寧王那樣的武將,可後續溫行解散軍隊,入閣輔政,又推卸國公一爵,為的只是文臣君子之道,那樣一個虛無縹緲被韓粲認為無用的東西。

他們一世,一人奉道,一人用術,身後清流與能吏鬥得不可開交。卻沒想到,能在魏博求和之際,竟然互相肯定。

溫行長揖一拜,轉身離去。

他步入一片暮色中,暖黃的光照在紫袍上,把身影拉得好長。兩側的闕樓朱墻琉璃瓦,檐牙高啄,亭臺相接,遠處山巒重疊,模糊了晚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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